别人先动手,我还手了,为什么还是故意伤害?——从赵某案看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界线
一、一脚踩出的重伤二级
2018年12月26日23时许,福州市晋安区,李某踹门进入邹某的住处,将邹某摁在墙上殴打头部。邹某大声呼救。
住在楼下的赵某下楼制止,拉拽李某,李某倒地。李某起身后欲再次殴打邹某,并发出威胁。赵某将其推倒,踩了腹部一脚。
邹某的呼救声是整条时间线的起点。楼上楼下的邻居是否听见、是否有人报警、警察何时到场,都会影响对“侵害是否正在进行”的判断。
结果是李某重伤二级,横结肠破裂;邹某轻微伤。晋安区人民检察院先认定赵某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作相对不起诉。
福州市人民检察院复查后认定赵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指令晋安区检察院作出绝对不起诉。最高人民法院2020年9月3日发布的涉正当防卫典型案例中,本案为案例六。
文书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官网,2020年9月3日发布,链接见参考文献[2]。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
二、为什么第一次被认定“过当”
第一次判断盯着的是结果:一脚踩出重伤二级。以损害后果倒推手段,很容易得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结论。
这种思路把防卫人放在事后理性的位置:要求他在深夜、在几秒钟内、在被威胁的处境里,精确计算力度与角度。
防卫过当的成立要件是两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并且造成重大损害。两个条件同时具备才算过当,只看损害不看情境,就会误判。
这也是此类案件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把“重伤”直接等同于“过当”,跳过手段、情境与侵害强度的比较。
第一次不起诉的理由,恰恰是“构成犯罪但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也就是说,它先承认了行为具有违法性,再以情节轻微收尾。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
三、为什么最终认定正当防卫
第一,不法侵害尚未结束。李某起身后仍欲殴打邹某,并发出威胁,危险没有解除,防卫的前提还在。
第二,手段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拉拽、推倒、踩一脚,都是徒手制伏动作,没有使用器械,也没有在对方失去反抗能力后继续加害。
第三,重伤是制伏过程中形成的,不是额外的报复性打击。把结果放回当时的处境,才能判断“必要”与否。
三点合起来,结论从“过当”转为“正当”。同一份事实,换一个评价框架,结果就不同——这就是辩护要在“时间”和“限度”上做工作的原因。
还有一个支撑点:赵某与邹某素不相识,没有旧怨,出手是为了制止正在发生的殴打。动机的纯粹性,会削弱“报复性打击”的推断。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
四、正当防卫的五个条件
起因:存在现实的不法侵害,不是想象、推测的侵害。时间:侵害正在进行,尚未开始或者已经结束的,不成立。
对象:只能针对不法侵害人本人,不能及于第三人。意图:为了保护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
限度: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五个条件缺一不可,实践中争得最多的是“时间”和“限度”。
判断限度有一条实用的比较方法:把防卫手段与侵害手段放在一起看——对方徒手,我方用刀;对方一人,我方三人围打;对方已倒地,我方继续踩踏,这些都可能越界。
反之,对方持械、破门入室、扼颈,我方徒手反击致其受伤,通常不认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防卫意识。为了让对方“吃点亏”而主动升级冲突,与为了制止侵害而反击,评价并不相同;前者容易被认定为互殴。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
五、特殊防卫:某些情形下,重伤死亡也不算过当
对正在进行的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这一款的关键是“严重危及人身安全”。一般的推搡、扇耳光、轻微殴打,通常不适用;持械、扼颈、破门入室殴打等,才可能落入。
最高法指导性案例225号江某某正当防卫案,进一步明确了面对多人、持械、持续侵害时的防卫限度判断,可以作为类案参照。
但要注意:特殊防卫不是“打死白打”。前提是侵害正在进行的严重暴力犯罪,事后报复、追打、私刑都不在其列。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25号。
六、互殴与防卫怎么分
看三点:谁先动手、有没有退避、打击是否在侵害结束后继续。
事先约定斗殴、互相报复的,一般不认定防卫;一方已经停止、求饶、逃跑,另一方继续追打的,可能构成故意伤害。
语言冲突升级为肢体冲突,先动手一方停手后,还手一方继续攻击的,界限同样清楚:侵害已经结束,防卫就不再成立。
反过来,先动手一方持续追打、堵住退路、扬言杀人的,还手一方在退无可退时的反击,更接近防卫而非互殴。
还要看“事前挑衅”:故意激怒对方、约架、设局让对方先动手的,即使形式上是被打后还手,也可能不认定防卫。
家属常问“先动手是不是就理亏”。法律看的不是谁先抬手,而是谁在制造、升级、持续危险。
七、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对方先动手,我还手了,算互殴吗?
不一定。要看侵害是否正在进行、还手是否为制止侵害、力度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三点都对上,才可能认定防卫。
问2:把人打成重伤,一定是过当吗?
不是。重伤只是结果,还要看手段与情境;特殊防卫情形下,造成伤亡也不属于过当。
问3:侵害结束后又打了一下,怎么算?
这一段通常不被防卫所覆盖。是否构成故意伤害,要看这一下造成的后果与主观故意。
问4:正当防卫要自己证明吗?
防卫事实由主张方提出线索,办案机关有查明义务。监控、证人、伤情鉴定、通话记录,都是关键。
问5:检察院已经不起诉了,还能改吗?
可以。上级检察院有权复查、纠正下级的不起诉决定;本案就是市检察院复查后指令改为绝对不起诉。
问6:相对不起诉和绝对不起诉有什么区别?
相对不起诉是“构成犯罪但情节轻微”,绝对不起诉是“依法不构成犯罪”或者“不应追究刑事责任”,性质完全不同。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百七十八条。
八、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固定现场。监控、门锁损坏、血迹位置、双方伤情照片,能取尽取。
第二步,找证人。邻居、物业、同行者,谁听到了呼救、谁看到了追赶,证言比事后叙述可靠。
第三步,算时间线。侵害何时开始、何时停手、反击发生在哪一段,按分钟画出来。
第四步,比力度。对方有无持械、几人、是否扼颈,我方用了什么、打了几下、有没有继续追打。
第五步,争定性。先争“是不是防卫”,再争“有没有过当”,两个层次不要混在一起谈。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先做一张“时间—侵害行为—反击行为”三列表。三列对上,防卫与互殴就分开了。
九、【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赵某案的价值不在于“好人有好报”,而在于它把判断顺序摆正了:先看侵害是否结束,再看手段是否过当,最后才看后果。
另有一点常被忽略:同一份事实,第一次被认定过当,第二次被认定正当,差别往往就在几秒钟的时间线,以及一脚之后有没有继续。
判断顺序错了,结论就会错;顺序对了,重伤也未必是过当。
温馨提示:本文依据现行刑法与最高人民法院涉正当防卫典型案例整理,个案认定以查明事实为准,仅供普法参考。
参考文献
[1] 刑法. 第二十条.
[2] 最高人民法院. 涉正当防卫典型案例. 2020年9月3日.
[3] 最高人民法院. 指导性案例225号 江某某正当防卫案.
还手不等于互殴,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把“正在进行”与“必要限度”分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