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赔偿把房子“抵押”给朋友，为什么最后还是判了拒执罪？——从杨某荣案看诉前转移财产

一、一场摔伤，牵出一笔虚构的三百万债务

（一）案件事实经过

2015年1月17日，被告人杨某荣委托他人邀请郑某宏为杨某荣、颜某英夫妻拆除养殖用房。施工中郑某宏摔伤，随后住院治疗。同年2月，杨某荣、颜某英见郑某宏伤势严重、需大额医药费，又发现郑某宏家人在打听其房产情况，为避免房产在日后的民事诉讼中被拍卖执行，多次找到朋友姜某富帮忙。

在杨某荣夫妻与姜某富真实债务仅30余万元的情况下，由杨某荣出具共计300万元的借条，姜某富出具300万元的收条，以此“抵销”债务。2015年2月25日，三人以该笔虚构债务办理抵押登记，姜某富成为房产抵押权人，债权数额300万元，抵押期限至2033年。

2015年4月15日郑某宏死亡。杨某荣夫妻先后支付约20万元，其余损失未达成协议。郑某宏家属提起民事诉讼，法院于同年10月8日判决杨某荣、颜某英赔偿375526.66元（不含已赔部分）。判决生效后二人未履行，家属申请强制执行，法院于2015年11月16日立案。

执行中，法院查询到二人名下存款仅数千元，房产已抵押给姜某富。执行人员多次联系，二人称无财产、无能力全额赔偿；姜某富称300万元债权真实。2016年4月5日，法院以涉嫌刑事犯罪将案件移送公安，5月3日立案侦查。此后多次讯问，三人仍坚称债务真实，直至2016年10月15日之后才开始如实供述。

2017年1月，二人履行全部赔偿义务，并取得郑某宏家属谅解。

（二）程序上的两次转折

第一次一审：衢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3刑初90号，认定杨某荣犯妨害作证罪、颜某英犯妨害作证罪、姜某富犯帮助伪造证据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拘役五个月缓刑六个月、拘役三个月缓刑四个月。

上诉后，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8刑终193号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重审后：衢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3刑初238号，改判三人均犯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拘役五个月缓刑六个月、拘役三个月缓刑四个月。

再次上诉，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8刑终33号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入库编号：2023-05-1-301-001，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

罪名：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第一次一审：浙江省衢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3刑初90号刑事判决，2017年7月24日。

第一次二审：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8刑终193号刑事裁定，2017年9月30日，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重审一审：浙江省衢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3刑初238号刑事判决，2018年1月5日。

重审二审：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8刑终33号刑事裁定，2018年2月12日。

关键数额：民事赔偿375526.66元；虚构抵押债权300万元；真实债务仅30余万元。

文书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

三、法院为什么认定构成拒执罪？

（一）行为时点：诉前转移，只要持续到执行阶段即可

裁判要旨明确：构成拒执罪的行为通常从裁判生效时起算；但行为人在裁判生效前为逃避执行转移、隐匿财产，并持续至执行阶段，致使判决无法执行、情节严重的，也应以拒执罪论处。

本案中，抵押登记自2015年2月25日设立，一直存续到执行阶段，法院查询到的状态就是“房产已抵押”。转移行为的状态在持续，因此不能以“判决还没生效”作为阻却理由。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

（二）主观目的：从时间与动作可以推定

法院从三点推定目的：一是摔伤后、诉讼前即起意；二是专门游说朋友配合；三是执行阶段继续隐瞒并指使作伪证。

需要说明：事后履行全部赔偿并取得谅解，只作为量刑情节，不改变定性。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

（三）第一次为什么定妨害作证罪

第一次一审着眼于“指使他人作伪证”这一动作，故定妨害作证罪与帮助伪造证据罪。二审发回重审后，法院把评价重心放到“致使判决无法执行”这一结果上，改定拒执罪。

这一转向说明：同一组事实，评价角度不同，罪名不同；而拒执罪更贴合“逃避执行”的整体行为。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三条。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判的？

三人均被认定拒执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拘役五个月缓刑六个月、拘役三个月缓刑四个月。

全部适用缓刑，原因在于：民事赔偿已全部履行、取得谅解、认罪态度转变、社会危害相对有限。但罪名已经成立，留下了刑事记录。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二条、第三百一十三条。

五、类案参照：四种常见的规避方式

第一种，“假离婚”转移房产。同类入库案例中，刘某海在事故后与妻子办理离婚，把门面房与车辆归妻子所有，但仍共同居住、共同经营，最终被以拒执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该案同时确认：只有部分执行能力而不执行的，也可以构成拒执罪。

第二种，虚构债务、设立抵押。即本案方式。

第三种，低价转让或者无偿赠与给亲属。看受让人是否知情、是否支付合理对价。

第四种，隐匿收入、以他人账户收款。常见于有稳定经营收入的被执行人。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判决还没下来，处理财产也算拒执吗？

答：可能算。关键看转移行为的状态是否持续到判决生效后的执行阶段，以及是否致使判决无法执行。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入库案例2023-05-1-301-001裁判要旨。

问2：后来把钱都赔了，还会被判刑吗？

答：会，但可以从轻。事后履行是量刑情节，不是无罪理由。本案三人均在履行并取得谅解后仍被定罪，只是适用了缓刑。

问3：只有一部分钱还得起，算“有能力执行”吗？

答：算。有部分执行能力而拒不执行的，同样可能构成拒执罪。前述刘某海案即明确此点。

问4：帮忙的朋友也会被追责吗？

答：可能。明知他人逃避执行仍提供帮助、配合虚构债务、作伪证的，可能构成拒执罪共犯或者帮助伪造证据罪。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三条。

问5：民事执行阶段会被采取什么措施？

答：包括查询、冻结、划拨存款，查封、扣押、拍卖财产，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名单，司法拘留；构成犯罪的可移送公安。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执行措施的规定。

问6：拒执罪能判多久？

答：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盘点真实债务。民间借贷、抵押、担保，逐笔核对金额与凭证。

第二步，核对财产变动时间。过户、抵押、转让登记的时间点，与诉讼、执行节点对照。

第三步，评估对价是否合理。明显偏离市场价的交易，容易被认定为主观明知。

第四步，尽快履行。履行越早，越能减少“致使判决无法执行”的后果。

第五步，如实说明。隐瞒与作伪证会叠加新的罪名，本案第一次一审的妨害作证罪即是例证。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先调三份材料：民事判决书、执行案卷、不动产登记档案。三份对齐，转移行为发生在哪个节点，一目了然。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杨某荣案给出的规则是：时间点不是护身符，状态的持续才是关键。把房产“抵押”出去、把婚“离”掉、把账户换成别人的名字，只要效果延续到执行阶段，法律评价就不会缺席。真到了这一步，早履行、如实说，比任何安排都有用。从程序上看，本罪多由民事案件转入，民事阶段的调解记录、执行笔录、财产申报表都会成为刑事证据。家属若正处理类似执行争议，应当保留每一次沟通的书面痕迹，而不是只留口头约定。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2023-05-1-301-001）及现行法律、司法解释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杨某荣、颜某英、姜某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案.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十五条、第七十二条、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三条

[3]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4]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关于执行措施的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