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18号，经法释〔2022〕5号修正，2022年3月1日起施行）第一条，把“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个特征写成了认定标准。本文梳理这四个特征各自的落点、“口口相传”为什么可能被认定为公开宣传，以及向亲友借款一般不算的原因，并以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陈某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编号2024-03-1-113-001）为参照。

我就是跟熟人借点钱周转，利息给得高了一点，这也能算犯罪？

很多当事人被带走时想不通：钱是别人自愿借的，利息是双方谈的，自己既没骗人也没跑，怎么就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了。这种理解，把民事借贷和金融监管当成了同一件事。

法律上，这个罪名解决的不是“借钱对不对”，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有没有以向社会公开的方式、用承诺回报作诱饵，把不特定多数人的钱集中到自己手里，去做需要金融许可才能做的事。

四个特征就是这道门槛：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项全中，才谈得上这个罪名；缺其中任何一项，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但这条线不是靠“有没有借条”划的。同一笔钱，向三个亲戚借，和通过员工向四十多个不特定的人借，法律评价差别极大；同一套话术，私下一对一说，和让业务员层层转告，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本文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包括：借钱周转怎么就成了吸收公众存款？四个特征各指什么、缺一个会怎样？“口口相传”算不算公开宣传？向亲友借款为什么一般不算？家属现在能做哪几步？

一．借钱周转，怎么就变成“吸收公众存款”了？

因为这个罪名管的不是借贷本身，而是以公开方式向社会归集资金、并承诺回报的经营性行为。

第一，它保护的是金融秩序。吸收公众存款属于需要许可的金融业务。没有许可却向社会归集资金，动摇的是存款人与金融机构之间的信任基础，与“借钱不还”的民事问题不在一个层面。

第二，它盯的是“经营性”。偶尔向熟人周转，是一次性的民事行为；设点、雇人、定息、长期收购资金，就是经营行为。是否具备持续性、组织性，是这个罪名的现实分界线。

第三，它要求“向社会”。对象是亲友、同事这类有特定关系、范围封闭的人，通常不进入这个罪名；一旦通过口口相传扩散到不特定的人，性质就变了。

第四，“变相”也在这个罪名里。不叫存款，叫“借款”“入股”“理财”“消费返利”，只要实质是以承诺回报换取资金归集，都可能被认定为变相吸收。

二．四个特征，缺一个都不成立

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项同时具备，才符合这个罪名的客观要件。

第一，非法性。指未经有关部门依法许可，或者违反国家金融管理规定，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没有资质却做资金生意，是这一项的核心。

第二，公开性。指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这一项的难点不在“发没发广告”，而在“有没有向社会扩散”。

第三，利诱性。指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股权等方式还本付息或者给付回报。只要承诺了固定回报，形式上叫借款还是叫投资，都不影响。

第四，社会性。指吸收资金的对象是社会不特定对象，包括不特定多数人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宣传后自愿交纳资金的人。这一项决定了“熟人”能不能挡住罪名。

四项的关系是并列，不是选择。有的案件公开性、利诱性都具备，但对象始终是本单位内部职工、范围封闭，社会性不成立，结论就不同。

三．“口口相传”算不算公开宣传？

要看是谁在扩散、扩散到什么程度。主动授意、放任扩散、明知扩散仍继续吸收，都可能被认定为公开宣传。

第一，主动授意。自己不明说，但授意员工、亲属、老客户向外介绍、拉人，等于借他人之口完成宣传。这种情况下“我没发广告”不构成抗辩。

第二，放任扩散。知道信息已经传到社会上，不制止、不筛选，继续收钱。这种放任在实务中被评价为对公开宣传的默认。

第三，明知扩散仍吸收。来的人越来越多、来源越来越杂，仍然照收不误，对象就从“特定”变成了“不特定”。

第四，客观上形成了公开效果。即便最初只想在熟人圈里周转，但如果参与人数、传播范围已经超出封闭圈层，法律评价看的是客观结果，不是当事人的主观愿望。

四．向亲友借款，为什么一般不算？

因为对象特定、范围封闭，不具备“社会性”，也通常不具备“公开性”。

第一，特定关系是前提。亲属、朋友、同事之间基于人身关系发生的借贷，出借人是因为认识你才借，不是因为看到了宣传。

第二，范围封闭。人数有限、来源固定、不对外扩散。这一项决定了资金没有进入社会公众层面。

第三，例外同样明确。如果通过亲友向外层层介绍、吸收不特定的人，或者明知在扩散仍继续吸收，就突破了“特定性”，社会性随之成立。

第四，“单位内部”也不是绝对安全。仅向本单位内部职工吸收资金，一般认为对象特定；但如果同时向社会吸收，或者把内部职工当作扩散渠道，结论会变。

五．哪些做法，会把“借款”做成“吸存”？

定息、设点、雇人拉客、公开推介、按业绩提成，这五件事凑在一起，性质就变了。

第一，承诺固定回报。月息一分五、年化多少，写进合同或者口头承诺，都属利诱。回报越高、期限越短，越像吸收存款而不是借贷。

第二，有组织地归集。设立门店、安排业务员、制定考核、统一话术，这些是经营外观，说明行为不是偶发的民间借贷。

第三，按拉来的资金提成。业务员的收入与被吸收的资金挂钩，说明组织者在主动扩大资金来源，这一项在认定公开性与社会性时分量很重。

第四，用公开渠道宣传。推介会、宣讲、传单、朋友圈统一话术、短视频引流，都属于向社会公开宣传的形式。

第五，资金用途脱离借贷逻辑。借来的钱不是用于具体项目周转，而是继续对外支付高息、以新还旧，说明这是一个资金池，而不是一笔笔独立的借款。

六．杨某国案：四特征在同一起案件里同时成立

公开案例 ｜ 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性案例第64号·杨某国等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第十七批，2020年3月发布）

浙江望洲集团有限公司于2013年2月28日成立，杨某国系法定代表人、董事长。2013年9月起，集团开始在线下吸收资金；2014年起，杨某国通过其实际控制的多家公司，以网络借贷信息中介等名义，同时通过线上、线下两条渠道对外吸收资金，并承诺还本付息。截至2016年4月20日，共吸收资金64亿余元，未兑付26亿余元。张雯婷任集团出纳，主要负责协助杨某国调度资金。

该案的要旨写得很直接：单位或个人假借开展网络借贷信息中介业务之名，未经依法批准，归集不特定公众的资金设立资金池，控制、支配资金池中的资金，并承诺还本付息的，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四个特征在这起案件里一一对应：非法性——借“信息中介”之名归集资金，未经依法批准；公开性——线上、线下两条渠道同时对外宣传；利诱性——承诺还本付息；社会性——资金来源是不特定的公众。

其中最要命的一步是“资金池”。真正的分界不在有没有借钱，而在有没有形成由行为人控制、支配的资金池。资金池一旦形成，钱怎么用就不再由出资人决定，风险从个体转移给社会，这正是刑法介入的理由。

该案还顺带解决了一个常见误解：主体有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里写着金融信息服务，不等于取得了吸收公众存款的许可。资质要看金融监管部门有没有批准，不看营业执照怎么写。

也需要冷静看待：这起案件的规模是64亿元、26亿元未兑付，与普通人的借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但判断方法是同一套——先看有没有资金池，再看资金来源是否特定，规模只影响情节，不影响定性路径。

七．涉非法吸存，当事人及家属要走哪几步？

定角色、核来源、算数额、提意见、谈清退，五步走完才算完整。

第一步，先把角色定清楚。是决策者、实际控制人，还是业务骨干、一般受雇员工。角色不同，责任差别极大，这一步定错，后面全错。

第二步，核对资金来源与对象。把出借人名单拉出来，标注与公司的关系、是谁介绍的、有没有对外宣传。对象是否特定，是这类案件最关键的争点。

第三步，核对数额与未归还部分。吸收总额、已归还金额、尚未归还金额、获利数额，四项要分开算。重复计算、本金与利息混算，是常见的争议点。

第四步，在审查起诉阶段提交书面意见。围绕四特征逐项说明，特别是公开性与社会性两项，附上人员名单、介绍关系、资金来源的证明材料。

第五步，配合清退、退缴违法所得。清退比例和退缴情况是重要的从宽情节，也直接影响后续处理。退缴前先核清数额，避免多缴后无法追回。

八．这一类案件，最容易踩的四个坑是什么？

以为亲友不算社会公众、以为没打广告就不公开、把账算成一锅粥、把清退当成万能药。

一，把“熟人”当护身符。熟人只是起点，不是终点。资金一旦通过熟人向外扩散，对象就不再特定。判断标准是最终的资金来源，不是最初的那几个人。

二，把“没发广告”当抗辩。公开性看重的是社会扩散的结果，不是宣传的形式。让员工层层介绍，效果与发传单没有区别。

三，数额口径混乱。把吸收总额、未归还额、个人获利混在一起报，任何一个数字被推高，都可能影响量刑档次。

四，以为退了钱就没事。清退是从宽情节，不改变定性。案件性质一旦成立，退赔解决的是量刑，不是罪名。

九．当事人及家属常见问题解答（FAQ）

问：只是帮朋友公司打工、拿固定工资，会构罪吗？

答：不一定。受雇参与部分环节、仅领取少量报酬、情节显著轻微的，司法实践中存在不认为是犯罪的处理；但若直接对外宣传、拉揽资金并获取提成，仍可能被认定为共犯。

问：向亲戚朋友借钱周转，也算非法吸存吗？

答：一般不算。仅向亲友或单位内部特定对象吸收、范围封闭固定的，不具备社会性。但若放任信息扩散、吸收不特定人员，结论会变。

问：没有许可证做资金生意，一定犯罪吗？

答：要看四个特征是否齐备。没有许可只是“非法性”一项，若未向社会公开宣传、仅向特定对象借款，通常不构成这个罪名。

问：非法吸存判了，钱能退回来吗？

答：司法机关会依法追缴、责令退赔。实践中清退比例取决于涉案财产状况和资产处置进展，能否全额挽回要看具体案件，不宜按固定比例预期。

问：“口口相传”一定会被认定公开宣传吗？

答：不一定。要看是否主动授意、是否放任扩散、对象是否已超出特定范围。仅在封闭圈层内传播、来源固定的，一般不认定。

问：业务员的提成要不要退？

答：一般要退。提成属于违法所得，退缴是从宽情节。退缴前应核清提成计算方式，避免把工资性收入一并计入。

问：投资人会不会被追究？

答：一般不会。刑法惩治的是吸收、归集资金的一方及相关帮助者，普通投资人在法律上属被害方，重点是登记、申报、参与清退。

问：单位犯罪和自然人犯罪有什么区别？

答：以单位名义、为单位利益、违法所得归单位的，可能构成单位犯罪，对单位判处罚金，并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个人决定、款项进个人账户的，按自然人犯罪处理。

问：已经全部清退，还会被判刑吗？

答：清退不必然免刑，但属于重要从宽情节。是否起诉、能否适用缓刑，还要结合数额、情节、作用大小综合判断。

问：家里收到的利息要不要退？

答：如果是明知无资质仍出借并收取高息，相关收益在清退中可能被要求说明；普通亲友间正常借贷的利息，不属于这个罪名的评价范围。

十．结语：先做三件事

这个罪名的分界线，从来不在“借没借”，而在“向谁借、怎么借、承诺了什么”。被立案之后，先做三件事。

第一，把出借人名单和来源理出来。谁直接认识、谁是被介绍的、一共多少人、范围有没有向外扩散。这一份名单，就是社会性这一项的答案。

第二，把利息与回报方式固定下来。有没有统一标准、写没写进合同、由谁对外说明。利诱性这一项，往往一句话就能定。

第三，把自己的角色说清楚。决策、执行、还是单纯受雇。角色不同，责任不同，这一步含混，后面所有辩解都会被当作推责。

温馨提示：本文更新于2026年11月，仅为条文与案例实务整理，不属于立法有权解释，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结合在案证据咨询专业律师。如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非法集资相关问题，可向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咨询：400-039-8667。

参考文献

[1]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2023年修正）. 第一百七十六条.

[2]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18号，经法释〔2022〕5号修正）. 第一条. 2022年3月1日施行.

[3] 最高人民检察院. 指导性案例第64号 杨某国等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第十七批指导性案例.

[4] 最高人民检察院. 指导性案例第175号 张业强等人非法集资案. 第四十四批指导性案例.

[5]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 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 2019年.

[6] 国家法律法规数据库. 刑法与司法解释原文可按名称检索核验.

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律师团队提醒涉案当事人及其家属：

四个特征缺一不可，重点看公开性与社会性：资金来源有没有向社会打开，比“有没有发广告”更关键。

业务员、财务等受雇人员的责任与组织者差别很大，先定角色、再谈责任，不要笼统承认“参与集资”。

清退与退缴是从宽情节，不改变定性；退缴前先核清数额与计算方式，避免多缴无法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