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驾被查时蹬腿反抗,为什么一审定袭警、二审改判危险驾驶?——从曹某案看“暴力袭击”的认定边界
一、一次酒精测试引发的两个罪名
(一)案件事实经过
2023年4月20日22时许,被告人曹某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被民警查获。民警对其进行呼气酒精测试后要求签字确认,曹某拒不配合。在民警对其实施约束措施的过程中,曹某为摆脱控制,后仰蹬腿,致民警左侧胸腹部软组织损伤,未达到轻微伤标准。经检验,曹某血液酒精含量为142.3毫克/100毫升。案发后,曹某取得受害民警谅解。
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5月29日作出(2024)渝0112刑初214号刑事判决,认定曹某犯袭警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曹某提出上诉。二审审理中,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提出曹某的行为不构成袭警罪,应当认定为危险驾驶罪。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7月12日作出(2024)渝01刑终489号刑事判决,改判曹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四个月,并处罚金二千元。
(二)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
本案有两处争议。
第一处,曹某蹬踹民警的行为是否属于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规定的“暴力袭击”。检察机关一审认为,曹某在被约束过程中主动蹬踹,造成民警受伤,具备暴力攻击性;辩方认为,该动作是为摆脱控制的本能反应,伤害后果轻微,属于一般性抗拒。
第二处,二审在减轻主刑的同时增加罚金,是否违反上诉不加刑原则。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案例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曹某危险驾驶案)。
一审: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24)渝0112刑初214号刑事判决,2024年5月29日作出,认定袭警罪,有期徒刑六个月。
二审: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4)渝01刑终489号刑事判决,2024年7月12日作出,改判危险驾驶罪,拘役四个月,罚金二千元。
关键事实:血液酒精含量142.3毫克/100毫升;民警左侧胸腹部软组织损伤,未达轻微伤;曹某取得受害民警谅解。
文书来源:山东法院网转载入库参考案例,http://www.sdcourt.gov.cn/wfzy/442541/442474/42073146/index.html
三、法院为什么认定不构成袭警罪?
(一)“暴力袭击”必须达到危及人身安全的程度
裁判理由指出,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规定的“暴力袭击”,应当达到足以危及人民警察人身安全的程度。这一判断包含三项要素:伤害后果、攻击的连续性、行为的目的性。
本案中,曹某造成的伤情为软组织损伤,未达到轻微伤标准;动作是后仰蹬踹,没有连续攻击;目的是摆脱约束,而非主动攻击民警。三项要素均指向“一般性抗拒”,不构成暴力袭击。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
(二)2025年司法解释把这条界线写清楚了
本案审结后,2025年1月18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袭警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与人民警察发生轻微肢体冲突,或者为摆脱抓捕、约束实施甩手、挣脱、蹬腿等一般性抗拒行为,危害不大的,或者仅实施辱骂、讽刺等言语攻击行为的,不属于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规定的“暴力袭击”。
这意味着,实践中长期存在的“只要动手就算袭警”的理解,被明确否定。判断的关键是暴力程度与危害后果,而不是有没有肢体接触。
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袭警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高检发释字〔2025〕1号)第一条。
(三)醉驾本身仍然构成犯罪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案改判的是罪名,不是无罪。曹某血液酒精含量为142.3毫克/100毫升,虽不满150毫克,但其存在拒不配合检查的情节,属于《关于办理醉酒危险驾驶刑事案件的意见》第十条规定的从重处理情形,因此仍构成危险驾驶罪。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关于办理醉酒危险驾驶刑事案件的意见》(高检发办字〔2023〕187号)第十条、第十二条。
四、二审增加罚金,为什么不违反上诉不加刑?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被告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辩护人、近亲属上诉的案件,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
裁判理由指出,对这一原则应当作实质把握,而不是形式比较。二审将罪名由袭警罪改为危险驾驶罪,主刑由有期徒刑六个月减为拘役四个月,虽然增加了罚金二千元,但整体刑罚明显减轻,不属于“实质不利的改判”。
这一处理对家属有现实意义:上诉并不必然带来更重的结果,但需要评估改判的空间与风险,而不是凭情绪决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四百零一条。
五、类案参照:袭警与妨害公务的界线
袭警罪是从妨害公务罪中分离出来的罪名,两者的区别在于对象与暴力程度。
对象上,袭警罪针对正在依法执行职务的人民警察;妨害公务罪针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人大代表、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等,范围更广。
程度上的差别更值得注意。妨害公务罪中的“暴力、威胁方法”同样要求达到阻碍执行职务的程度,一般性推搡、挣脱,通常不构成犯罪,可能按治安管理处罚处理。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五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一条。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只推了一下民警,会被认定袭警吗?
答:要看后果与情节。未造成轻微伤以上后果、没有连续攻击、目的是摆脱控制的,一般不属于“暴力袭击”。但如果有撕咬、掌掴、抱摔、投掷物品等行为并造成轻微伤以上后果,则可能构成。
法律依据:高检发释字〔2025〕1号第一条。
问2:骂了民警几句,算袭警吗?
答:仅实施辱骂、讽刺等言语攻击行为,不属于“暴力袭击”,不构成袭警罪。但可能构成侮辱、阻碍执行职务,按治安管理处罚处理。
法律依据:高检发释字〔2025〕1号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一条。
问3:取得民警谅解有用吗?
答:有。谅解体现悔罪态度与人身危险性降低,可以作为从宽处理的酌定情节。但袭警案件不宜适用刑事和解,谅解不能替代对行为性质的判断。
问4:一审定错罪名,上诉能改吗?
答:可以。二审认为罪名认定不当的,可以改变罪名,但不得加重刑罚或者对刑罚执行产生不利影响。本案即是典型。
法律依据:法释〔2021〕1号第四百零一条。
问5:醉驾加抗拒检查,会判多重?
答:血液酒精含量、是否造成事故、是否逃避检查、是否在人流密集区域驾驶,都是量刑因素。一般处拘役并处罚金;具有从重情节的,从重处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高检发办字〔2023〕187号第十条。
问6:袭警罪的量刑档次是多少?
答:袭警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使用枪支、管制刀具,或者以驾驶机动车撞击等手段,严重危及其人身安全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第五款。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调取执法记录。执法记录仪视频是判断动作性质最直接的证据,应当尽早申请调取、复制。
第二步,核对伤情材料。是否有验伤记录、是否达到轻微伤,直接决定是否落入“暴力袭击”。
第三步,还原行为目的。是主动攻击,还是被约束时的本能挣脱,需要结合现场情况、证人证言说明。
第四步,固定谅解材料。赔偿凭证、谅解书、民警本人的意见,都是酌定从宽的依据。
第五步,评估罪名与量刑。袭警与危险驾驶的量刑差距明显,罪名之争往往是这类案件的核心。
在类似案件中,通常先看两样东西:执法记录仪视频与验伤结论。前者决定动作性质,后者决定后果等级。两者看完,罪名的空间基本就清楚了。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曹某案把一条模糊的界线讲明白了:动手不等于袭警,关键看暴力是否达到危及人身安全的程度。对家属而言,与其纠结“有没有碰到警察”,不如先把视频、伤情、行为目的这三项证据找齐。证据顺序同样重要:执法记录决定动作的性质,验伤结论决定后果的等级,缺一,罪名之争就少了支点。在卷宗尚未固定时把这两份材料调取到位,比事后补充谅解材料更能改变案件的走向。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曹某危险驾驶案)及现行法律、司法解释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曹某危险驾驶案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第二百七十七条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三十七条
[4]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 关于办理袭警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高检发释字〔2025〕1号). 第一条
[5]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 关于办理醉酒危险驾驶刑事案件的意见(高检发办字〔2023〕187号). 第十条、第十二条
动手不等于袭警,关键看暴力是否达到危及人身安全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