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精读

取保期间“买”来的立功线索,为什么法院不认?——从金某案看立功的边界

发布时间: 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辩护与刑事控告事业部

一、为了立功,他去外地买了一百克冰毒

(一)案件事实经过

2019年1月至3月,被告人金某与臧某某、郑某、戈某某共同出资开设某养生会所,通过招募手段组织闭某某、孙某、朱某等人从事卖淫活动,并制定规章制度管理与约束卖淫人员及卖淫活动。四人组织他人卖淫非法获利共计62万余元,其中违法所得30余万元,金某分得76485元。

另查明:金某因本案被取保候审期间,为了被认定立功从而获得从宽处罚,主动通过网络寻找“立功途径”,找到李某朋,要求购买甲基苯丙胺(冰毒)100克,约定在厦门交易,随后主动向厦门公安机关报案,配合抓获了涉嫌贩卖约100克冰毒的犯罪嫌疑人。

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31日判决,认定四人构成组织卖淫罪,并认定金某有检举揭发他人犯罪、协助抓捕的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十六万元。

金某上诉,称其检举的贩毒行为可能判处无期徒刑,应认定重大立功。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8日判决:原判定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金某在取保候审期间检举揭发的行为不构成立功,更不能认定重大立功;根据上诉不加刑原则,不加重刑罚,维持原判定罪量刑部分。

(二)争议焦点

第一,为获得立功而主动约购毒品、再报案抓人,是否属于“揭发他人犯罪行为”。

第二,二审发现一审错误认定立功,能否加重刑罚。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入库编号:2024-06-1-368-001,同时为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48号。

一审: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2019)苏1302刑初895号刑事判决,2020年12月31日作出。

二审: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苏13刑终140号刑事判决,2021年5月11日作出。

案由:组织卖淫罪;争议焦点为立功认定。

关键数额:组织卖淫非法获利62万余元,金某分得76485元。

判决结果:金某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罚金三十六万元(二审维持)。

文书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官网

三、法院为什么认定不构成立功?

(一)揭发的必须是“已经发生”的犯罪

司法解释规定,立功包括检举、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提供侦破其他案件的重要线索,阻止他人犯罪活动等。“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指的是在检举、揭发、提供之时已经发生或者已经实施完毕的犯罪,而不是因检举行为而产生的新案件。

本案中,李某的贩毒行为是在金某“制造”之后才发生的,不符合立功的时间要件。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第五条。

(二)立功制度是“查获犯罪”,不是“增加犯罪”

裁判理由指出:立功制度的价值在于有效查获犯罪、提高司法效率。金某的行为客观上帮助抓获了毒贩、缴获了毒品,但该起毒品犯罪是在其引诱下“增加”的。鼓励此类行为,会使犯意引诱、数量引诱失控,也人为增加毒品在社会流动的风险。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

(三)线索来源必须合法

按《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通过贿买、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或者被羁押后与律师、亲友会见过程中违反监管规定获取他人犯罪线索并“检举揭发”的,不能认定为立功。

本案中,金某获取线索的方式是向他人约购毒品,属于违法行为,与上述非法手段并无实质差异。

法律依据:法发〔2010〕60号第四条。

(四)还违反了取保候审规定

金某被取保候审于宿迁,却为立功到外地约购毒品、进行交易,未向执行机关报告,也未获批准离开所居住的市、县,违反刑事诉讼法关于取保候审的规定,不应给予肯定评价。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

(五)二审为什么不加重

一审认定立功有误,但本案系被告人一方上诉。按上诉不加刑原则,二审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也不得对刑罚执行产生不利影响。因此二审在裁判文书中写明一审的错误,同时维持原判量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一条。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判的?

金某组织卖淫罪,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十六万元。二审纠正了立功认定,但刑期未变。

这个结果有两层含义:立功不成立,意味着减刑理由不存在;上诉不加刑,意味着错误认定带来的“便宜”不会被追回。两者并存,正是二审裁判的特点。

五、类案参照:五种不被认可的“立功”

第一种,引诱他人犯罪后举报。本案情形。

第二种,贿买线索。用钱向他人购买犯罪线索。

第三种,违反监管规定传递线索。通过律师、亲友违规传递。

第四种,检举同案犯共同犯罪以内的事实。属于如实供述义务,不另认定立功。

第五种,检举本人参与的对合犯罪。属于应当如实供述的内容。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法释〔1998〕8号第五条;法发〔2010〕60号第四条。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什么是立功?

答:犯罪分子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阻止他人犯罪活动;协助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具有其他有利于国家和社会的突出表现。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重大立功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

问2:什么是重大立功?

答:检举、揭发他人可能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侦破重大案件等。本案金某主张的即是重大立功,但立功本身不成立,重大立功无从谈起。

法律依据:法释〔1998〕8号第七条。

问3:家属听来的线索,能用吗?

答:来源必须合法。通过贿买、暴力、胁迫获取,或者违规传递的,不能认定。家属提供的线索,要看获取方式是否合法、内容是否真实、是否已经发生。

法律依据:法发〔2010〕60号第四条。

问4:检举同案犯,算立功吗?

答: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以外的其他犯罪,可以认定;属于共同犯罪以内的事实,是如实供述义务,不另认定立功。

法律依据:法释〔1998〕8号第五条。

问5:二审改判会不会更重?

答:被告人一方上诉的案件,二审不得加重刑罚。即便发现一审认定立功有误,也只能纠正认定、维持量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

问6:家属能做什么?

答:三件事:核实线索来源是否合法、核实所揭发的犯罪是否已经发生、核实是否有协助抓捕的实际行为。三点决定立功能否成立。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确认线索来源。是听来的、看到的,还是“造”出来的,来源决定合法性。

第二步,确认时间。所揭发的犯罪在检举之前是否已经发生或者实施完毕。

第三步,确认行为。有无实际协助抓捕、指认、提供藏匿地点。

第四步,保留凭证。报案记录、立案决定、抓获经过、情况说明,都是认定立功的材料。

第五步,规范程序。通过办案机关、辩护律师依法提交,不走私下渠道。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先看两份材料:立案决定书与抓获经过。两份齐全,立功才有讨论的基础。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金某案划出的线很明确:立功是“把已经发生的犯罪说出来”,不是“造一起犯罪再举报”。线索来源违法、犯罪由自己引发,都不算。对家属而言,别急着“找线索”,先看清来源合不合法、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还有一层:协助抓捕型立功要求实际起到作用。仅有线索而没有抓获结果,通常只能按提供线索评价,从宽幅度也随之不同,家属收集材料时抓获经过与立案决定缺一不可。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2024-06-1-368-001)、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48号及现行法律、司法解释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48号:金某等组织卖淫案.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三十七条 官方链接:

[4]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 第五条、第七条

[5]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法发〔2010〕60号). 第四条

立功要靠真实线索,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先查来源,再谈减刑幅度。

盛廷刑事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