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已经出具谅解书,为什么还是判了三年?——从吴某某案看谅解在重罪案件中的边界
一、一个被委托看护妹妹的兄长
(一)案件事实经过
被告人吴某某时年27岁,与被害人李某某(化名,女,时年14岁)系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父母均在外务工。2022年2月至9月,吴某某受父母委托在家中照顾、看护李某某的生活、学习。
同年4月的一天晚上,吴某某趁李某某熟睡之机,抚摸其胸部、肚子、阴部,并用生殖器在李某某阴部摩擦、顶撞。李某某惊醒后,吴某某停止行为并道歉。同年5月至6月,因李某某经常晚上外出玩耍,吴某某没收其手机并不准其外出。同年6月,李某某为要回手机和外出玩耍,向吴某某许诺可发生性关系,后二人发生性关系。
2023年8月,二人因家庭纠纷在派出所接受调解,调解中李某某称曾被吴某某强奸。案发后,李某某对吴某某予以谅解。
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24年3月15日作出判决:吴某某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宣判后无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
(二)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是:受父母委托看护未成年妹妹的成年兄长,是否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
如果属于,则其与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妹妹发生性关系,即构成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不需要证明暴力、胁迫;如果不属于,则该行为可能只能按其他罪名评价,甚至不构成犯罪。
第二个争议焦点是:发生性关系由被害人主动提出,是否影响定罪,是否意味着被害人有过错。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审理法院: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案号:(2023)渝0243刑初202号刑事判决,2024年3月15日作出。
案由:强制猥亵罪、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
判决结果:强制猥亵罪二年,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三年。
量刑情节:案发后被害人予以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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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院为什么认定构成两罪?
(一)第一,“特殊职责人员”包括受委托共同生活的成年亲属
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规定,对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女性负有监护、收养、看护、教育、医疗等特殊职责的人员,与该未成年女性发生性关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包括与未成年人具有共同生活关系且事实上负有照顾、保护等职责的人员。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亲属受监护人委托,照顾、看护并共同生活的,属于该范围。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强奸、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3号)第十五条。
(二)第二,被害人主动提出,不影响定罪
裁判理由明确指出:即使发生性关系由未成年女性主动提出,也不影响构成该罪,且不能据此认定被害人存在过错。
这一点对家属尤为重要。许多家属的第一反应是“是她自己愿意的”,但从法律评价看,特殊职责关系下的同意,不能排除犯罪的成立。
(三)第三,猥亵行为单独构罪
吴某某趁李某某熟睡之机实施猥亵,该行为构成强制猥亵罪;与后续发生性关系的行为属于不同行为,分别评价,数罪并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
四、谅解为什么没有改变结果?
第一,谅解是量刑情节,不是定罪情节。罪名是否成立,取决于行为是否符合构成要件,与被害人是否谅解无关。
第二,本案涉及未成年人性侵害,属于依法从严惩处的范围。谅解可以体现修复,但不能抵消行为对未成年人身心造成的伤害。
第三,两罪并罚,法定刑分别为三年以下与三年以下,法院在幅度内分别量刑,最终决定执行三年。谅解的影响已经体现在具体刑期上,只是幅度有限。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一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第二百三十七条。
家属常有一个误解:拿到谅解书就等于“案子轻了”。准确的理解是:谅解书让量刑有向下调整的空间,但空间大小由案件性质决定。性侵害未成年人、数额特别巨大的诈骗、情节严重的掩隐,这类案件的谅解空间天然有限。
五、类案参照:特殊职责人员的三种常见情形
第一种,监护人、收养人。父母、养父母对未成年子女实施侵害的,属于典型情形。
第二种,看护人。受父母委托照顾未成年人的亲属、保姆、邻居,与未成年人共同生活并事实上承担照顾职责的,属于该范围。
第三种,教育、医疗人员。教师、教练、医护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实施的,同样属于特殊职责人员。
判断的关键不是身份名称,而是是否“事实上负有照顾、保护职责”并与未成年人共同生活。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法释〔2023〕3号第十五条。
六、家属最常问的六个问题
问1:被害人谅解了,能不能争取缓刑?
答:可以争取,但难度较大。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缓刑适用受到严格限制。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二条。
问2:家属能不能自己去向被害人道歉、求谅解?
答:不建议直接接触,尤其在性侵类案件中。应当通过办案机关或者辩护律师转达,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也避免被认定为干扰作证。
问3:“她自己同意的”,能不能作为辩护理由?
答:在特殊职责关系中,不能。法律设置该罪,正是为了防止特殊职责关系中的性侵害以“同意”形式出现。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
问4:14岁到16岁之间,是不是就没有保护?
答:有。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女性,处于该罪保护范围内;不满十四周岁的,适用更重的罪名与更严的规则。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
问5:两罪并罚,会不会判得更重?
答:数罪并罚是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决定执行的刑期,不是简单相加。本案两罪分别为二年与一年六个月,决定执行三年。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
问6:一审没上诉,还能申诉吗?
答:可以依法申诉,但需要有法定理由,例如事实认定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仅以“量刑过重”为由,难以启动再审。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三条。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确认关系性质。是否受委托看护、是否共同生活、是否事实上承担照顾职责。
第二步,核对立案时间与行为时间。行为发生时被害人年龄、行为次数、是否存在胁迫或者控制。
第三步,评估罪名结构。是一罪还是数罪,分别对应的法定刑幅度。
第四步,规范赔偿与谅解。通过办案机关或者律师转达,避免直接接触。
第五步,准备量刑材料。悔罪表现、家庭监护条件、心理评估、社区意见。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先把“关系—年龄—行为”三项列清楚。三项定性清楚,罪名结构就明确,家属也就不会把希望全部押在一纸谅解书上。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吴某某案说明两件事:特殊职责人员的认定看事实,不看称呼;谅解书的作用看案件性质,不看诚意。对家属而言,先弄清罪名与法定刑,再谈谅解能带来多少空间,顺序不能颠倒。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数罪并罚时,决定执行的刑期受总和刑期与最高刑期的双重限制。因此分别评价各罪、争取其中一罪不成立,往往比笼统请求从轻更有效,家属的力气也应当先放在这里。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2023)渝0243刑初202号刑事判决及现行法律、司法解释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3)渝0243刑初202号刑事判决.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之一、第二百三十七条
[3]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 关于办理强奸、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3号). 第十五条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三条
谅解能换来从宽,换不来无罪,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提醒家属把预期放在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