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精读

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八千余万元,投资人谅解书能起多大作用?——从刘某一案看非吸案件的量刑抓手

发布时间: 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辩护与刑事控告事业部

一、以电影收益权转让为名,向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

(一)案件事实经过

2018年7月至2023年2月,刘某3、尤某共同注册或者指派他人注册成立多家公司,以其中一家为总部,其余为分部。2019年10月至2023年3月,二人未经国家有关主管机关批准,通过渠道商介绍,组织业务人员以出品公司名义,通过微博、贴吧、微信等途径公开推介电影收益权转让产品,以返点吸引客户购买,签订项目合作协议、收益权转让协议、保底协议,承诺投资高收益、电影未在约定时间上映则退还本金,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经审计,作为渠道代理,参与122家次公司影视项目收款,吸收资金共计1.14625亿元。

被告人刘某1自2019年10月起先后在上述公司担任业务员、行政人员、销售人员及总经理,根据刘某3指派,自行并组织团队销售人员销售上述产品。经鉴定,其参与25家公司收益权转让项目,向集资参与人吸收资金共计820万元,通过返点、退款等方式返还164.355万元,出品公司另兑付42.3328万元;其以底薪、提成名义非法获利16.2438万元。

2023年3月23日,刘某1被民警传唤到案。到案初期如实供述,之后对同案犯事实有所回避,庭审中又如实供述。审理期间退缴违法所得16万元。

(二)控辩双方的立场

公诉机关指控刘某1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数额巨大,同时认定其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从犯,建议减轻处罚。

辩护人提出:刘某1认罪态度较好,系从犯、初犯,积极要求退赃,有悔罪表现;其处于哺乳期,孩子刚满一周岁,请求从轻、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本案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投资人谅解书”这一情节。集资参与人人数众多,损失按比例清偿,个别谅解并不构成量刑的基础事实。这一点,恰恰是家属最容易误判的地方。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审理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案号:(2024)沪0115刑初2816号,2024年9月27日判决。

案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涉案金额:个人及团队吸收资金820万元,全案渠道代理吸收资金1.14625亿元。

量刑情节:从犯、庭审如实供述(坦白)、退缴违法所得16万元。

判决结果: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退赔款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人。

文书来源:上海法院网公开裁判文书

三、法院认定从犯与坦白的理由是什么?

(一)从犯的实质标准是地位与作用

判决理由指出,刘某1不参与公司的决策运营,不决定、控制募集资金的方式与去向,在本案非法募资活动中所起作用相对较小,可认定为从犯。这一定性与“担任何种职务”无关,与“是否掌握决策权、是否控制资金”有关。刘某1虽曾任总经理,但其行为受刘某3指派,故仍评价为次要作用。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

(二)认罪态度的反复如何评价

判决同时载明:刘某1到案初期能如实供述,虽在侦查后期、审查起诉阶段避重就轻,但在庭审中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可以认定为“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适用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这一认定说明,坦白的时间点并非只在第一次讯问,庭审中的如实供述仍可产生从宽效果,但幅度会受影响。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

(三)退缴违法所得与退赔损失是两个概念

本案中,刘某1退缴的是其本人违法所得16万元,判决主文同时明确:退赔在案款项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人;继续追缴违法所得或者责令退赔,并责令其在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范围内承担退赔责任。

这意味着非吸案件的财产处理有两条线:一是追缴违法所得,二是按比例退赔集资参与人损失。家属常把“退违法所得”理解为“赔投资人”,两者在金额、对象、法律效果上都不同。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关于涉案财物追缴与退赔的规定。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判的?

法院认定刘某1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律规定,变相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扰乱金融秩序,数额巨大,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综合其从犯地位、庭审如实供述、退缴违法所得等情节予以减轻处罚,并考虑其孩子年幼等具体情况,宣告缓刑。判决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罚金二十万元;在案16万元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人,不足部分继续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五、类案参照:同案人员的地位差异带来什么

本案同案人员刘某3、尤某系公司的实际组织者、决策者,负责注册公司、设计产品、决定资金去向,已被先行判决。与刘某1相比,二人属于起主要作用的主犯,不适用从犯减轻处罚的规则。

这一对照说明:非吸案件的责任分配,按“决策—组织—执行”的层级展开。处于执行层、按指令行事、不掌握资金去向的人员,具备认定从犯的事实基础;而负责产品设计、资金归集、团队管理决策的人员,很难主张从犯。

对家属而言,这意味着辩解方向应当是“当事人做了什么、听谁的、能不能决定资金去向”,而不是“当事人职位不高、只是打工”。职位与作用不一致的情形,在非吸案件中十分常见。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要不要去找集资参与人签谅解书?

答:一般不建议把它作为主要工作。非吸案件集资参与人人数多、损失需按比例清偿,个别谅解书既难取得,也难以覆盖全部损失,对量刑的影响有限。把精力放在退缴违法所得、证明从犯地位、准备缓刑评估材料上,更为实际。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问2:退缴违法所得是不是必须的?

答:退缴违法所得是从宽处理的重要情节,也是法院判决主文明确处理的事项。未退缴的,判决会继续追缴;退缴的,可以在量刑时体现从宽。金额以实际获利为限,通常包括底薪、提成、奖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


问3:从犯能减轻多少?

答:从犯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具体幅度取决于其在共同犯罪中的实际作用、参与时间、获利情况。本案刘某1由数额巨大对应的三年以上档次,减轻至二年六个月并适用缓刑,体现了从犯情节的实际作用。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七条。


问4:认罪认罚与坦白能同时适用吗?

答:可以。认罪认罚是程序上的从宽制度,坦白是实体上的量刑情节,两者评价的对象不同。但态度反复会影响认定,侦查阶段避重就轻、庭审才如实供述的,从宽幅度通常小于始终如一的供述。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


问5:非吸与集资诈骗怎么区分?

答:关键在于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若募集资金用于正常经营、有归还意愿,多认定非吸;若虚构项目、挥霍资金、逃避返还,可能认定集资诈骗。本案以电影收益权转让为名吸收资金,资金进入出品公司账户并按比例返佣,未被认定为集资诈骗。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问6:缓刑期间还能工作吗?

答:可以,但需遵守监管规定,按规定报告活动情况,离开居住的市、县应当报经批准。从事金融、教育等特定行业的,还可能受到职业禁止或者从业限制的影响。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之一。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确认角色。当事人是决策者、组织者还是执行者,是否能够决定资金去向,这决定从犯主张是否成立。

第二步,核定违法所得。底薪、提成、奖金逐项核对,与审计报告比对,避免多退或者少退。

第三步,判断退赔范围。区分“退缴违法所得”与“退赔集资参与人损失”,不要混为一谈。

第四步,准备缓刑评估材料。固定住所、家庭情况、抚养关系、社区意见,逐项收集。

第五步,保持供述一致。反复翻供或者避重就轻,会削弱坦白与认罪认罚的效果。

非吸案件涉及人数多、金额大,家属往往被“退赔”“谅解”这类说法牵着走。处理此类案件,通常先画一张角色图:谁决策、谁组织、谁执行、谁收款,再判断当事人处在哪一层。这张图,比一叠谅解书更能决定量刑走向。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刘某1案的回答很直接: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件中,决定量刑的不是谅解书的数量,而是角色的层级、违法所得的退缴、以及供述的稳定性。家属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当事人在整条资金链条中站在什么位置。位置清楚了,从宽的空间才看得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案人员的刑期差距常常大于家属的预期:差别不在态度,而在层级。办理非法集资类案件时,会先把决策、组织、执行、收款四个环节的责任人逐一标注,再判断当事人能否主张从犯。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4)沪0115刑初2816号刑事判决书及现行法律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24)沪0115刑初2816号刑事判决书(上海法院网公开裁判文书,可按案号检索)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之一、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二条

[3]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18号,2022年修正)

[4]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十五条

同案刑期差距常在层级,而不在态度;把位置辨清,从宽空间才看得见。

盛廷刑事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