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被他困在行驶的车中,并跳车成轻伤,责任谁来承担?——从鲁某磊案看非法拘禁中的因果关系
一、一场网友见面,变成了行驶车辆里的拘禁
(一)案件事实经过
被告人鲁某磊与被害人邱某某系网友关系。2019年3月17日,二人通过微信聊天约定在莒县正基超市见面。当日21时许,鲁某磊驾驶轿车将邱某某接至鲁某磊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因邱某某拒绝到其家中,鲁某磊于21时40分许驾车驶出,违背邱某某去烧烤城、回超市的意愿,沿银杏大道向东欲将其强行带至陵阳,并拒绝其停车、离开的要求。邱某某向男友打电话求救并要求报警,鲁某磊为阻止其求救抢夺手机,双方发生撕扯。当日22时20分许,车辆行驶至莒县陵阳街道东上庄村东路段时,邱某某因害怕被拘禁、殴打及性侵,打开副驾驶车门跳车,致四肢等部位软组织损伤、右足舟骨骨折。经鉴定,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
案件审理中,控辩双方对行为性质与结果归责均有争议:被告人辩称其只是开车载人,没有非法拘禁、殴打、阻止求救的行为,被害人跳车受伤也不是其造成的,不构成犯罪;公诉机关则认为,其将被害人挟制于行驶的车辆内、拒绝停车并阻止求救,已经剥夺了人身自由,被害人为逃离而跳车造成的轻伤应归责于该拘禁行为。
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3月4日作出判决,认定鲁某磊构成非法拘禁罪,判处拘役五个月;被告人提出上诉后,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2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争议焦点
第一,被害人自愿上车、未被捆绑关押,仅被挟制于行驶的车辆内,是否属于非法拘禁。
第二,被害人自行打开车门跳车这一介入因素,是否中断了拘禁行为与轻伤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案件性质:人民法院案例库首批入库的非法拘禁罪参考案例之一。
一审: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2019)鲁1122刑初441号刑事判决,2020年3月4日作出。
二审: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1刑终65号刑事裁定,2020年4月22日作出。
案由:非法拘禁罪。
关键情节:网友见面后被挟制于行驶车辆内,多次要求下车被拒、求救被制止;被害人自行跳车,致右足舟骨骨折,轻伤二级。
裁判要点:一是非法拘禁的方法可以有形也可以无形,利用他人恐惧心理、控制其场所移动自由的,仍属非法拘禁;二是拘禁中介入被害人自身行为的,需综合判断行为、介入因素、结果三者关系,介入行为具有通常性的,不中断因果关系。
文书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非法拘禁罪参考案例
三、法院依据什么认定拘禁与因果关系?
(一)没捆没绑,为什么也算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罪的行为方式没有限定。既可以是直接拘束他人身体,如捆绑、关押;也可以是间接拘束,如控制他人所处的场所、限制其移动自由;还可以是利用他人的恐惧心理,使其不敢离开。判断的实质标准只有一个:是否实际剥夺了他人的人身自由。
本案中,被害人虽是自愿上车,但上车后仍保有离开的自由,并明确要求送其到指定地点或者停车。被告人无视这些要求,拒绝停车并加速行驶,利用被害人不敢跳车的恐惧心理将其留在车内,还抢夺手机阻止其向亲友求救。这一系列行为已经使被害人失去了下车离开的可能,属于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人身自由。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一款。
(二)介入因素是否“异常”,是判断关键
裁判要旨指出:非法拘禁过程中出现介入因素导致危害结果的,要综合评判拘禁行为、介入因素、实害结果三者间的关系,以确定是否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作为原因的行为,须具有引起结果发生的实在可能性,并且合乎规律地引起了该结果;前者是危险的可能性,后者是危险的现实化。
介入因素是否异常,是分水岭。介入因素足够异常,结果就不再归属于行为人;介入因素具有通常性、结果合乎规律地发生,就应将结果归属于行为人。所谓通常性,是指置于当时的具体处境,一般人处在相同境地也几乎必然或者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反应。
本案的因果链条是:非法拘禁——被害人害怕被性侵而选择跳车——跳车致轻伤。轻伤由跳车直接造成,跳车又由拘禁中的恐惧引发,中间介入了被害人自己的行为。因此争点不在于有没有介入,而在于这一介入是否异常。
判断可分三步:拘禁行为是否制造了结果发生的实在危险;被害人的自救行为是否具有通常性;结果是否合乎规律地由该危险现实化。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
(三)本案为什么归责于行为人
第一,危险来源。被害人是年轻女性,夜晚十时左右,被一个先被误认为熟人、后来才知是陌生人的男子挟制于行驶的车辆内。车辆由被告人控制,停不停车、开往何处均取决于被告人,其脱离渠道已经被切断。
第二,通常性。被害人多次要求下车均被拒绝,向男友求救又被制止,在极度恐惧、精神高度紧张之下打开车门跳车。跳车本身高度危险,但置于当时的处境,可以选择的余地极小,属于不得不或者几乎必然会实施的自救行为,不能认定为异常介入。
第三,结果关联。轻伤是跳车动作直接造成的,而跳车又由拘禁状态引发;被告人拒绝停车、加速行驶,对被害人的选择还有一定的支配作用。三点结合,法院认定因果关系成立。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
(四)非法拘禁与绑架该怎么区分
两罪在行为方式上相似,都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但绑架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因此对绑架的客观行为应作严格解释。因索取债务、追讨工资而扣押他人,索要数额未明显超出债务范围的,一般按非法拘禁罪处理。本案中双方系网友见面,被告人没有任何索财或者提出不法要求的目的,只是强行将被害人带往自己指定的地点,故只成立非法拘禁,不涉及绑架。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百三十九条。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处理的?
一审以非法拘禁罪判处拘役五个月;被告人上诉后,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害人的轻伤结果,被归责于拘禁行为。案发后被告人亲属赔偿被害人10万元,被害人对被告人表示谅解,法院据此从轻处罚。
五、类案参照:四种容易被误判为绑架的情形
第一种,扣住债务人要求还钱。索要数额未明显超出债务范围的,按非法拘禁;即使索取的是高利贷、赌债等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依照司法解释同样按非法拘禁罪处理,不因“债不受法律保护”而免责。
第二种,因婚恋、家庭纠纷扣住对方或者对方亲属,要求对方出面解决。目的不是勒索巨额财物,通常按非法拘禁。
第三种,帮人讨债但不知情。误以为索要合法债务而参与,主观上没有绑架故意,按非法拘禁。
第四种,拘禁过程中另起犯意向被害人索要额外钱财。非法拘禁与敲诈勒索目的不同,数罪并罚,不按牵连犯处理。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百七十四条。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只是把人关了几个小时,也算非法拘禁吗?
答:可能。非法拘禁罪不要求长时间,关键看是否非法剥夺人身自由。时间长短、有无殴打侮辱、是否造成后果,影响量刑而非是否入罪。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
问2:被害人自己跳车,能不能减轻行为人的责任?
答:可能影响量刑,但不当然中断因果关系。若跳车是拘禁造成的危险处境下迫不得已的自救反应、具有通常性,结果仍归责于行为人;反之,若拘禁强度轻微、被害人本可从容离开,却选择明显超出常理的高度危险方式,则可能被认定为异常介入。
问3:没有捆绑、没有关押,只是开车拉着不让下车,也算非法拘禁吗?
答:算。非法拘禁不限于捆绑、关押。控制他人所处的场所、拒绝其下车离开、阻止其向外界求救,只要客观上剥夺了人身自由,就属于“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
问4:有殴打、侮辱情节会怎样?
答: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依法从重处罚;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使用暴力致人伤残、死亡的,按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定罪处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款、第三款。
问5: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实施拘禁,处理更重吗?
答:是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权犯非法拘禁罪的,从重处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四款。
问6:家属能做什么?
答:三件事:核实被控制的时间、地点与经过;保留就医记录与伤情鉴定材料;说明双方关系、有无财物目的以及现场具体情形,这直接关系到是非法拘禁还是绑架,以及伤害结果能否归责。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确认时间与场所。从何时被控制、在何处、何时恢复自由。
第二步,梳理手段。有无捆绑、殴打、侮辱、威胁,是否拒绝停车、加速行驶、抢夺手机阻止求救。
第三步,核对关系与目的。双方是网友、熟人还是债务关系,行为人有无勒索财物或者提出不法要求,这是非法拘禁与绑架的分水岭。
第四步,固定伤情证据。就诊记录、伤情鉴定、现场照片与监控线索。
第五步,评估因果与责任。伤情是拘禁行为直接造成,还是被害人自行选择的结果;其自救行为是否异常,决定结果能否归责。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先做一份“时间—手段—目的—后果”表:控制了多久、用了什么手段、为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四项对齐,罪名方向与责任范围就能判断。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鲁某磊案给出的规则有两层。第一层是行为:拘禁不一定要捆要绑,把人困在车里不让下车、不让求救,同样是把人的人身自由拿走了。第二层是结果:拘禁制造了危险,被害人在危险中作出的自救选择只要没有明显超出常理,后果就要由制造危险的人承担。对家属而言,先把时间、手段、目的、后果说清楚,再谈责任轻重。需要补充的是,因果关系成立不等于结果全部归责:被害人的选择余地、拘禁的强度与时长、现场条件,都会影响责任比例;量刑阶段的争议,往往落在“拘禁强度”与“伤害后果”能否对应上。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非法拘禁罪参考案例(莒县〔2019〕鲁1122刑初441号、日照中院〔2020〕鲁11刑终65号)及现行法律、司法解释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人民法院案例库非法拘禁罪参考案例:鲁某磊非法拘禁案.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百三十九条、第二百七十四条
[3] 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对为索取法律不予保护的债务非法拘禁他人行为如何定罪问题的解释
结果重不等于责任重,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在因果链条上逐环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