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十几家公司的资质去投标,为什么从“行政违法”变成了“刑事犯罪”?——从潘某洪案看串通投标的界分
一、四亿元的工程,十几家公司围着一个标
(一)案件事实经过
2022年12月,杭州某平台发布富阳某公共建设工程项目招标公告。被告人潘某(入库案例题名为潘某洪)系该项目业主单位代表,并参与项目评标。
投标人俞某、袁某(均另案处理)提前获知该项目后,借用十余家建筑企业资质参与投标,统一安排商务报价下浮率,采用阶梯式布点报价方式规避大数据监测,促使袁某控制的某建设集团入围第二轮专家评审。
袁某通过行贿拉拢潘某,指使其在评标时给予目标企业高分,并通过其他中间人贿赂相关评标专家、项目代理公司员工,使该集团获得明显高分,最终中标。在该项目中,潘某伙同他人共同收受袁某所送现金125万元。
另查明,2017年至2023年间,潘某利用担任杭州某集团有限公司前期部主任、总工程师等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财物共计292万元。公开材料未说明前述125万元是否计入292万元。
案涉项目中标金额为42714万余元。公开材料未列明本案具体案号。
(二)判决结果
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潘某伙同他人串通投标报价,损害其他投标人利益,情节严重,构成串通投标罪;潘某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单独或者共同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巨大,构成受贿罪。
法院认定其具有自首、自愿认罪认罚、退缴全部违法所得等从轻情节,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罚金五十五万元;以串通投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罚金五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九个月,罚金六十万元;退缴的违法所得252万元予以追缴,上缴国库。判决已生效。
(三)争议焦点
第一,借用资质、统一控制报价,是行政违法还是刑事犯罪。
第二,潘某作为业主单位代表并参与评标,承担串通投标罪责任的基础是什么。
第三,受贿与串通投标为何数罪并罚,而不是择一重。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入库编号:2025-03-1-166-002,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
审理法院: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
案由:串通投标罪、受贿罪。
关键数据:中标金额42714万余元;共同收受现金125万元;另查明受贿292万元;追缴252万元。
判决结果:受贿罪五年六个月、罚金五十五万元;串通投标罪十个月、罚金五万元;执行五年九个月、罚金六十万元。
案例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国家发展改革委2025年5月联合发布的依法惩治串通投标及其关联犯罪典型案例;入库参考案例《潘某洪串通投标、受贿案》。公开材料未列明具体案号。
三、法院依据什么区分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
(一)看是否形成真实竞争
招投标制度保护的不是“有几份投标文件”,而是不同经营主体基于自身成本、技术、商业判断独立报价、平等竞争。若十余家企业只提供名义和资质,投标文件、报价、节奏均由少数人统一控制,多份文件只是同一控制意志的不同载体,名义上的多主体并未形成真实竞争。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
(二)行政认定不等于刑事定罪
使用借用的资质证书投标,属于以他人名义投标,是行政法上的违法;投标文件制作主体、报价规律、保证金来源等客观事实,可能构成“视为串通”的行政认定情形。但刑事诉讼仍须按证明标准审查主观故意、参与范围、责任主体与是否达到追诉程度,不能把行政认定结论直接等同于有罪结论。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六十八条。
(三)“情节严重”的判断
立案追诉标准列举了直接经济损失、违法所得、中标项目金额、采取贿赂等非法手段、重复受罚后再犯等情形。本案中标金额超4亿元,且存在为操控中标而行贿的事实,是判断严重程度的重要依据。
同时,与串标无关的其他受贿事实,不能移作串通投标罪的入罪依据。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上述立案追诉标准第六十八条。
(四)两类串通主体
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制投标人之间的横向串通;第二款规制投标人与招标人之间的纵向串通。
招标单位中负责、参与招标工作的自然人,个人实施串通投标且不符合单位犯罪条件的,可以直接承担刑事责任;体现单位意志、以单位名义并为单位谋利、符合单位犯罪条件的,按单位犯罪规则评价。外部随机抽取的评标专家,不能仅凭评委身份当然等同于“招标人”,应按其明知内容与行为分工审查是否构成共犯。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二百三十一条。
(五)为什么受贿与串标并罚
两罪保护法益不同,构成事实也不同:收受财物是权钱交易;形成串通合意、操控评分是破坏竞争秩序。收受贿赂不是串通投标罪的法定构成要素,操控招投标也不是受贿罪成立的当然要求,两罪不存在法条包容或者法定从一重处断关系,因此分别定罪、数罪并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三百八十六条。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判的?
受贿罪五年六个月,串通投标罪十个月,数刑总和六年四个月、最高刑五年六个月,决定执行五年九个月,处于法定幅度之内。两罪罚金分别为五十五万元、五万元,合并执行六十万元。
五、类案参照:四种常见的串标形态
第一种,借用资质围标。多家企业只出名义,文件与报价由同一人控制。
第二种,统一报价、阶梯布点。人为设计报价规律,规避监测。
第三种,招标方泄露标底、量身定制条件。属于纵向串通。
第四种,评标环节被“做工作”。评标专家或者业主代表收受好处后打高分。
四类的共同点:都在排除真实竞争,而不是在竞争中取胜。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九条至第四十一条。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只是借了个资质,也算犯罪吗?
答:借用资质本身是行政违法。是否构罪,要看是否存在统一控制报价、排除真实竞争的串通行为,以及是否达到“情节严重”。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立案追诉标准第六十八条。
问2:公司行为,为什么会追到个人?
答:符合单位犯罪条件的,按单位犯罪处理,同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罚;个人实施、不符合单位犯罪条件的,直接追究自然人责任。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一条。
问3:串通投标罪能判多久?
答: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
问4:收了钱又帮忙打高分,是不是只算受贿?
答:不是。两类行为分别具备构成要件时,数罪并罚。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三百八十五条。
问5:退缴违法所得有用吗?
答:是重要从宽情节。本案被告人退缴全部违法所得,法院在量刑时予以考虑,并对252万元予以追缴。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
问6:家属能做什么?
答:三件事:核对投标文件的制作主体与报价形成过程、核对资金往来与评标接触、区分个人行为与单位行为。三点决定罪与非罪、轻与重。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还原投标端。谁借的资质、谁做的文件、谁定的报价、保证金从哪来。
第二步,还原评标端。谁参与评标、有无接触、评分是否异常偏离。
第三步,还原资金端。请托、交付、分配、退缴,逐笔核对。
第四步,判断主体。是个人行为还是单位行为,直接影响责任范围。
第五步,评估罪数。串标与受贿、行贿是否分别评价,是否存在重复计算。
在这类案件中,通常沿“投标端—评标端—资金端”三条线取证。三端能对上,定性空间就清楚了。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潘某洪案给出的规则是:行政违法看形式,刑事犯罪看是否排除了真实竞争。借资质、控报价、买评分,三件事凑齐,就不再是“违规投标”,而是“串通投标”。家属要做的,是把这三端的证据一条条对齐。补充一句实务提示:中标金额与合同金额并不总是同一个数字。若存在变更、追加或者分包,应当按下浮后的实际结算额核对,这直接影响“情节严重”的判断。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2025-03-1-166-002)及最高人民法院、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发布的典型案例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潘某洪串通投标、受贿案(入库编号2025-03-1-166-002);最高人民法院、国家发展改革委2025年5月依法惩治串通投标及其关联犯罪典型案例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九条、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二百三十一条、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三百八十六条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 第三十三条
[4] 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 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
[5] 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 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公通字〔2022〕12号). 第六十八条
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之间有一条线,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以是否排除真实竞争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