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精读

甲醛白菜不止是食品安全事件:农产品非法添加甲醛的刑事法律解构

发布时间: 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辩护与刑事控告事业部

当普通大众看到白菜根部蘸取甲醛保鲜的新闻,多数认知停留在食品污染、市场监管缺位层面。但在刑事司法评价体系之下,向食用农产品喷洒、浸泡甲醛,已经跨越行政违法边界,落入刑事犯罪的规制范畴。该类案件在全国多地已有生效刑事判决,即便涉案蔬菜尚未流入终端消费者餐桌,行为人依然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行业潜规则、未发生人员损害后果,均不能成为阻却犯罪成立的抗辩理由。

一、事件背景:甲醛白菜舆情背后的行业现实

甲醛作为一级致癌物,不在《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 2760‑2024)许可使用清单之内,原卫生部 2011 年发布的《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明确将工业甲醛列入禁用物质目录。部分农产品收购商,为降低长途运输损耗,减少冷链成本,在白菜根部喷洒、蘸取甲醛溶液,利用甲醛防腐抑菌特性延长蔬菜外观保鲜时间,该行为在部分产地形成隐蔽的行业潜规则。

近期地方官方通报甲醛白菜事件,涉事人员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监管部门同步开展涉案农产品流向排查。该事件并非孤例,辽宁、河北、山东多地早已出现同类刑事判例,收购商、受雇装车工人、运输人员均有被定罪处罚的司法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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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涉案行为对应的刑事法律依据与司法解释

(一)刑法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在生产、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或者销售明知掺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食品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依照本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的规定处罚。

(二)核心司法解释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食品安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1〕24 号)第九条:

下列物质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的 “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

(一)因危害人体健康,被法律、法规禁止在食品生产经营活动中添加、使用的物质;

(二)因危害人体健康,被国务院有关部门列入《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保健食品中可能非法添加的物质名单》和国务院有关部门公告的禁用农药、禁用兽药等禁用物质;

(三)其他有毒、有害的物质。

司法裁判要点:工业甲醛属于上述司法解释第九条第二项列明物质,无需再单独做毒性鉴定,只要检测检出人为添加的甲醛,即可认定属于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但应当具备具备资质机构出具的检测报告作为证据基础央广网。

该罪属于行为犯,犯罪成立不以造成食物中毒、人身损害等实际危害后果为前提。只要实施掺入行为,或者明知已经掺入仍然进行销售、运输流转,即满足客观构成要件,尚未销售、未流入市场,仅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量,不影响罪名成立。

(三)罪名区分:与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边界

很多实务从业者容易混淆两个罪名。

1. 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刑法 143 条) :食品原料本身合法,仅仅是农药残留超标、添加剂超限量使用,食品本身没有被掺入法律禁止的非食用物质。

2. 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刑法 144 条) :主动向食品当中掺入法律明令禁止使用的非食品原料。人为向白菜喷洒甲醛,属于主动掺入禁用物质,适用 144 条定罪,而非 143 条  。

三、已公开生效同类刑事判例梳理

判例 1|辽宁葫芦岛孙某峰、郑某甲醛白菜案(葫芦岛中院食安典型案例)

收购商为长途保鲜,指使工人向 7 吨白菜根部喷洒高浓度甲醛溶液,装车现场被查获,白菜尚未对外销售。法院以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定罪,主犯孙某峰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并罚金,郑某自首判处六个月缓刑一年并罚金。

判例 2|河北保定陈某龙、房某甲醛白菜案((2024) 冀 06 刑终 385 号)

陈某龙提供甲醛溶液,房某协助,装车过程中给白菜根部蘸取甲醛,装车三分之一即被查获,检测白菜检出甲醛 12.2mg/kg,未流入市场。一审主犯一年八个月罚金 8000 元,从犯一年三个月罚金 5000 元,二审维持原判。

判例 3|最高检发布典型案例:孙某结甲醛浸泡银鱼案

商贩使用工业甲醛浸泡银鱼销售,销售金额 129 万余元。法院认定构成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属于特别严重情节,判处主犯十一年有期徒刑,罚金三百万元,从犯五年有期徒刑,罚金二十万元。该案例明确:列入非食用物质名单的甲醛,直接认定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适用于全部食用农产品领域中华人民共...。

裁判共同规律:

1. 蔬菜尚未卖出、没有消费者食用中毒,依然定罪;

2. 甲醛检出数值高低,不影响定性,主要影响量刑;

3. 收购授意者为主犯,明知参与喷洒、运输的雇员可以认定从犯。

四、该罪名的犯罪构成要件实务拆解

1. 犯罪客体

国家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制度以及不特定多数人的身体健康权利。食用农产品收购、仓储、运输环节,同样属于食品生产销售链条,并非只有加工厂房内的行为才受该罪名约束。

2. 客观方面

两种行为模式均可构罪:

第一,在生产、销售环节,向食品当中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本案中收购阶段喷洒、蘸取甲醛,属于该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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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销售明知已经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的食品。

延伸实务争议:运输人员,明知道货物白菜已经喷洒甲醛,仍然协助运输,是否入罪?判例当中,明知而参与运输、装卸,可以构成共同犯罪;完全不知情,仅提供普通货运服务,则不构成犯罪。

3. 主观方面:故意,是司法实践最大抗辩焦点

行为人常常提出辩解:“我不知道甲醛不能用在蔬菜上,行业一直这么干,我不知道会犯罪”。

司法裁判对此的裁判规则:长期从事农产品收购批发行业从业者,应当知晓国家食品安全相关禁令。行业潜规则不能等同于法律许可,不能以 “不懂法” 否定主观故意。

结合行为人从业年限、是否购买工业甲醛、是否隐蔽操作、是否规避监管检查综合推定主观明知。

过失不构成本罪。如果是他人私自添加,收购商完全不知情,则不成立本罪。

4. 主体范围

单位、自然人都可以构成本罪。收购老板、现场指挥人员、明知的装卸工人、批发经销商,均可以成为犯罪主体。

五、行刑衔接:行政查处如何过渡到刑事立案

农业农村部门市场监管部门在现场查获甲醛白菜之后,进行现场扣押、抽样送检。一旦检测报告检出人为添加甲醛,初步判断涉嫌刑事犯罪,行政机关不再仅作罚款处理,按照行刑衔接规定,将全部证据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行政阶段取得的检测报告、笔录、物证,符合法定程序的,可以直接在刑事诉讼当中作为证据使用,避免以罚代刑。

六、司法实践当中的常见辩护抗辩与法院裁判态度

1. 抗辩:白菜本身会产生微量内源甲醛,检出甲醛不等于人为添加。 裁判态度:内源甲醛含量极低;结合现场查获甲醛溶液、喷壶、行为人供述,区分内源代谢甲醛与人为外部喷洒,依靠物证区分,单纯微量检出不足以定罪,但有客观物证佐证时可以定罪。

2. 抗辩:没有卖给消费者,没有造成伤害后果,不应当判刑。 裁判态度:本罪是行为犯,实害结果不是构成要件,仅作为量刑从轻情节。

3. 抗辩:整个产地都这么操作,属于行业惯例。 裁判态度:行业内部违法潜规则,不能对抗刑法强制性规定,不具备出罪效力。

七、实务中常见的法律问题:

Q1:菜市场普通菜贩,进货时不知道上游白菜喷过甲醛,进行售卖,会不会构成犯罪?

A:构罪要求主观 “明知”。如果菜贩尽到一般进货查验义务,完全不知情,则不构成刑事犯罪,但会面临食品安全法项下行政处罚;如果从进货价格、蔬菜异常保鲜状态,能够判断很可能非法添加仍然销售,可以认定主观明知,追究刑事责任。

Q2:农户自己种植白菜,自行喷洒甲醛保鲜,是否同样构成该罪名?

A:食用农产品生产者,在收获之后处理、准备销售的阶段,实施掺入行为,同样落入刑法 144 条规制范围,不以身份是农民就当然豁免刑事责任。

Q3:案件到什么阶段,律师可以介入?这类案件辩护重点是什么?

A:公安机关刑事立案,采取强制措施之后,律师即可会见当事人开展辩护。辩护核心要点:区分内源甲醛与人为添加;审查检测程序、检材取样是否合规;甄别主观明知证据;区分主从犯;评估未销售、认罪认罚等量刑情节。

Q4:消费者买到甲醛白菜,可以主张哪些民事权利?

A:依据食品安全法,可以主张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赔偿金,最低一千元。同时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线索。

结语甲醛白菜舆情,不能简单归结为个别商贩道德问题。从刑事法律视角观察,食用农产品收购、运输、批发全链条,均处于刑事法网覆盖之下。行为犯的立法模式,体现立法层面对食品安全风险的前置打击逻辑。农产品从业者应当破除 “行业习惯不犯法” 的错误认知,行政监管机关落实行刑衔接,防止出现以罚代刑,方能实现食品安全法律规范的完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