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占公司财物一千九百余万元，退赔五百余万元为什么仍要判重刑？——职务侵占犯罪金额的认定规则

一、虚设中间环节赚差价，一千九百余万元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一）案件事实经过

被告人冯某某系被害单位工作人员，负责银粉销售业务。在履职期间，其伙同同案人员杨某，将本人实际控制的三家公司作为虚设的中间环节，先由这三家公司以低价向被害单位购入银粉，再以市场价格对外销售，通过货款差价侵占本单位应得利益，同时向被害单位及客户公司隐瞒其系三家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事实。

经审理查明，二人通过上述方式侵吞银粉货款差价共计1924万余元。案发后，冯某某在法院审理期间向被害单位退赔553万元，弥补部分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其到案后如实供述，自愿认罪认罚。

案件经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于2023年8月28日作出（2023）沪02刑终550号刑事判决。

（二）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

辩护方提出两项意见：一是同案人员杨某自行开发客户的销售金额、待确认客户的购买金额不应全部计入冯某某的犯罪金额；二是冯某某在犯罪过程中为三家公司缴纳的税费，属于经营支出，应当从犯罪金额中扣除。

这两项意见指向同一个问题：职务侵占的“犯罪金额”，究竟以什么为基准计算。金额一旦变动，量刑档次随之改变，这也是职务侵占案件二审最常见的争议焦点。

二、这起案件的基础信息

入库编号：2024-05-1-226-007，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2023年8月28日。

案号：（2023）沪02刑终550号。

认定金额：通过虚设中间环节侵占货款差价1924万余元。

退赔情况：审理期间退赔553万元并取得谅解。

案例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职务侵占罪专题公开整理

三、法院对犯罪金额作出了怎样的认定？

（一）共同犯罪中，同案人经手的金额是否计入本人犯罪金额

裁判理由认为，杨某系受冯某某指使，共同利用冯某某的职务便利实施犯罪。杨某开发客户的销售金额、待确认客户的购买金额，均属于二人共同犯罪行为的组成部分，且有证人证言、同案人员供述、订购合同、销售合同、银行交易流水以及冯某某当庭供述相互印证，故应整体计入犯罪金额。辩护方关于应予扣除的意见，与查明事实不符。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

（二）为完成犯罪支付的税费，能否从犯罪金额中扣除

裁判理由明确：冯某某缴纳三家公司税费的目的，是保证银粉交易完成、获取货款差价，属于为完成犯罪支付的必要犯罪成本。犯罪成本不改变侵占数额的性质，不应从犯罪金额中扣除。这一认定是本案裁判要旨的核心。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一款。

（三）犯罪金额与量刑情节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判决同时载明：冯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轻处罚；审理期间退赔553万元并取得谅解，可以酌情从轻处罚。可以看到，退赔与谅解被放在“量刑情节”层面评价，而非改变犯罪金额本身。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

四、这起案件最终是怎么判的？

二审法院认定冯某某身为公司工作人员，伙同他人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其行为构成职务侵占罪。综合考虑其如实供述、认罪认罚、退赔553万元并取得谅解等情节，采纳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维持一审裁判。判决生效后，退赔款项发还被害单位，未退赔部分依法继续追缴。

本案裁判要旨在入库时被概括为一句：职务侵占罪的犯罪金额，应当以行为人实际侵占单位财物的金额计算，依法不扣除为完成犯罪支付的成本。

五、类案参照：金额认定的争议通常出现在哪些环节？

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的同类案例显示，职务侵占案件的金额争议，集中于三个环节。

第一，主体身份与罪名转换。在国家出资企业工作的人员，任职前后的身份不同，可能分别构成职务侵占罪与贪污罪，需数罪并罚。这类案件的金额相同，但罪名与量刑差别很大。

第二，涉案财物的去向与追缴。将赃款用于直播打赏的，打赏行为被认定为无偿赠与，平台无偿取得的赃款依法追缴并发还被害单位。这意味着“钱花出去了”不等于“追不回来了”。

第三，犯罪成本与合法支出的区分。虚设环节产生的税费、通道费、手续费，通常被评价为犯罪成本；而真实发生的、与侵占无关的合法经营支出，才可能影响数额计算。

上述三类争议有一个共同点：都要求把资金的完整流向还原出来。仅凭口供或者一份合同，无法完成这一还原。

六、家属最关心的六个问题

问1：退赔了为什么还判得重？

答：职务侵占的法定刑按数额档次划分，数额巨大对应的量刑区间本身较高。退赔、谅解、认罪认罚属于可以从轻的情节，作用是在既定档次内往下调，而不能把案件降到另一个档次。想要实质改变量刑，需要从金额认定、罪名定性、自首坦白等更基础的层面寻找空间。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

问2：犯罪金额是不是按公司报案的数字算？

答：不是。犯罪金额以查证属实的实际侵占数额为准，需要有合同、流水、账目、证人证言等证据支撑。公司报案金额、审计报告结论都可能被质疑，关键在于证据链是否闭合。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

问3：请律师能不能把金额“谈下来”？

答：金额不是谈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可行的工作是对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去向、性质逐项核对，剔除不属于侵占的部分，指出重复计算、成本混同、证据不足的项目。这个过程需要账目与流水，通常要在审查起诉阶段通过阅卷完成。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

问4：家属可不可以直接和公司谈退赔、要谅解书？

答：可以接触，但要注意边界。以威胁、要挟方式迫使对方出具谅解书的，可能涉嫌新的违法；以公司名义要求家属“先退钱再谈”且不出具任何书面凭证的，风险在家属一方。较为稳妥的做法是通过辩护律师沟通，形成书面协议并保留付款凭证。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八十八条（公诉案件的和解应当在自愿、合法的基础上进行）。

问5：退赔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答：退赔款依法发还被害单位，属于对损失的弥补，一般不存在返还问题。若后续认定金额下调，多退部分可以主张返还，但需要有明确的书面记载与退款路径，实务中争议较多。这也是退赔前应当先核定金额的原因。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

问6：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怎么区分？

答：核心在于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挪用资金是暂时使用、准备归还，职务侵占是永久性占有、不打算归还。虚设环节、伪造合同、平账销账等行为，通常指向非法占有目的。

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二百七十二条。

七、家属可以按什么顺序做事？

第一步，先把金额结构画出来。哪些笔是直接侵占，哪些是差价，哪些是他人经手，逐笔标注证据来源。

第二步，区分犯罪成本与合法支出。税费、通道费是否与侵占行为直接相关，是能否扣除的关键。

第三步，确认主体身份。是否属于国家出资企业、任职是否经管理监督部门批准，直接决定罪名是职务侵占还是贪污。

第四步，退赔方案与谅解同步推进。退赔金额、付款方式、谅解文本三项都要留下书面材料。

第五步，在审查起诉阶段完成阅卷，把金额异议写成条目化的意见，附证据出处。

职务侵占案件的辩护，本质是一次财务核查。办理此类案件，通常先由律师与当事人家属共同梳理资金链条，再决定从金额、身份还是量刑情节切入，而不是一上来就谈退赔数额。

八、【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总结】

冯某某案说明了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退赔是减损，不是抵销。它可以换取从轻，但不能抹平已经形成的数额。家属在面对职务侵占案件时，与其急于凑钱，不如先把三件事弄清楚：侵占的具体数额、当事人所处的身份环节、以及哪些支出属于犯罪成本。把账算明白，才有谈从宽的基础。职务侵占案件的辩护，实质上是一次针对资金流向的核查，结论必须落在凭证上。办理此类案件时，会请家属先分别列明侵占数额、身份环节、成本性质三项材料，再讨论退赔与谅解的节奏。

温馨提示

本文依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2024-05-1-226-007）及现行法律整理，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参考文献

[1] 人民法院案例库. 冯某某职务侵占案（入库编号2024-05-1-226-007），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3）沪02刑终550号刑事判决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二百七十二条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十五条、第四十条、第五十条、第二百八十八条